2021年10月,我國正式設立三江源、大熊貓、東北虎豹、海南熱帶雨林、武夷山五個首批國家公園。中國林業出版社的“自然書館·中國國家公園叢書”同步推出。這既是讀者之福,可將名山大川、飛瀑古木、珍禽奇獸等收於手掌之間;又是作家之幸,方興未艾的自然生態文學樣態,可把他們的腳步引向生機盎然的蹊徑,進而在筆端泌出別樣的靈性與風情。
上述叢書中的一冊——楊海蒂著《這方熱土:海南熱帶雨林》,或可作為自然生態文學的生動範本。該書展現的自然之美、人文之美,是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在這片熱土的落地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是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理念的實踐樣板。
海南是海蒂青年時代生活了數年的第二故鄉。一個人和一座島,從不期然的相遇到斗轉星移的相守,再到相隔千里時心心念唸的羈絆,使她們之間不可能像孺子原鄉那樣,一方是子集一方是超集,而是互有交集又共同構成更為宏闊的並集。彼此的距離,就變得近亦遠、遠亦近,遠近適宜。海蒂對熱土之奇的爬梳,不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宿命般的理還亂,而是絲絲分明根根發亮;她對熱土之美的謳歌,洶湧但不氾濫,不會用力過猛喊痛嗓子,而是張弛有度婉轉多情。由這樣的文字引領,讀者“闖入”海南熱帶雨林而不至迷失,美景撲面而來也能從容應接。固然,《這方熱土:海南熱帶雨林》會被遊客拿來當作“用快遊的時間達到慢遊的效果”的一本行前攻略,他更能在尋常日子的縫隙裡,為覆蓋了遊客的更多讀者,闢出人與自然對話的詩意空間。
海蒂在頗為漫長的時間跨度裡對海南熱帶雨林的一次次接近與親近,讓她可以有很多種方式描述這方熱土,譬如導遊式的、沉浸式的、科考式的、尋訪式的、探險式的、“文化苦旅”式的……不少作家,越熟悉寫作物件就越愛把自己“擺進去”,著意強調作家視角、傾瀉作家靈思,彷彿所有的文字因“我”而生氣勃勃,彷彿這樣的文字更能折服讀者。海蒂卻把自身最大限度邊緣化:將“我”化身為舞臺邊界之外拉啟幕布的一雙手,讓熱帶雨林景觀高光呈現;或將“我”化身為長鏡頭的搖臂,使上一幀鏡頭流暢轉換為下一幀鏡頭。你全然被景觀、被鏡頭所吸引,幾乎就要忽略手或搖臂的存在。
要不是站在同為文字工作者的角度解析《這方熱土:海南熱帶雨林》一書,我是不會注意到海蒂此次寫作的自我邊緣化的。在數千字至上萬字不等的每一章節中,人物的活動只是幾筆帶過:海蒂和文友在尖峰嶺露營、飲酒、燃起篝火;海蒂攜先生把度假之旅選在吊羅山;一則《研究顯示老闆展示權威的行為酷似猴子》的昔日剪報引出獼猴嶺的魔性獼猴;去七仙嶺是為了泡溫泉;鸚哥嶺於數年前啟動高峰村的整體搬遷;驢友們在五指山攀巖、越野、漂流……全書八個章節中,唯有“霸王嶺”和“黎母山”兩個章節是例外。
更準確些說,這種“例外”是走向了兩極:“霸王嶺”中,阿剛阿霞兄妹和“我”在字裡行間異常活躍;而在“黎母山”中,“我”幾乎消失不見。雖然兩極但並不違和,因為文中的精到解釋讓讀者豁然有悟:黎族同胞阿剛阿霞是“森林之子”“把大自然穿在了身上”“與大自然和諧共生”“保持著與大自然的溝通能力”,為阿剛阿霞不惜筆墨,不就等於在寫意山林!而黎母山是神山、聖山,自帶光環自帶磁場,哪裡還需要作家的特意引領呢?海蒂在此篇收尾處巧妙借用了法國作家加繆對北非奧蘭的頌揚:“這個歡快又務實的小城,從此以後,就不再需要作家了,它在等待著遊客。”給她自己在“黎母山”的幾近隱身給出了最美麗的理由。
所以說,人物在《這方熱土:海南熱帶雨林》的“顯”或“隱”,只是為了更好凸顯自然生態文學的主體,主體是自然、生態而非人類。人類只是大自然的一個物種、生態鏈的一個環節罷了。自然與生態最終教給人類的智慧是敬畏它們、尊重它們、順應它們、保護它們。但誰說這又不是最初的智慧呢?人類迷失過,付出過慘重的代價,最終才又迴歸最初的智慧。
海蒂深具這樣的智慧,這也是一種自省能力和慈悲情懷。這樣的文字往往能折射最樸實但又最深刻的哲理,比如“鸚哥嶺”這篇裡描寫蟒蛇的那一句:“我很羨慕蟒蛇的佛系生活,它一年四季吃飽就睡,直到需要再進食才肯醒來,想想我們人類,終日辛勞所為何來,攢下的財富其實絕大部分並無必要。”這是否會讓讀者有所觸動,叩問初心,重新思考忙忙碌碌的意義,重新審視積累的“財富”?
這句話背後是海蒂的人生選擇。她享有靠臉吃飯的天賦美貌:身姿嫋娜、頸項頎長、明眸流轉,能讓人聯想到走獸中的鹿或飛禽中的鶴,事實上她確曾是聚光燈下的舞者和演員,確曾手捧金飯碗坐擁榮華。她自嘲“狗熊掰棒子——掰一個扔一個”,舞臺可棄榮華可拋,始終懷揣並視若珍寶的是物質膨脹的年代裡被認為無用的文學。文學有毒,可以鍛造堪稱奇葩的審美觀,比如當陋室的水管爆裂,她看到的是一條微型瀑布;當欠下一屁股文債,她還會自虐般給自己加碼,形容有點憔悴,內心有點歡喜,給自己默唸一句“除卻生死無大事”,便能修煉成債多不愁、蝨多不癢之軀。溺在文學裡,這就是她的初心,她才沒工夫苦啊樂啊地去矯情呢!
在文學的天地間,她是個死心眼的碼字匠,文學便饋贈她以大自由大滿足;在自然的天地間,人類若甘守伊甸園,自然便許他千秋萬代的繁衍生息。海蒂把自己和文學的關係,投影到《這方熱土:海南熱帶雨林》,便是裡面的“我”與那片熱土的關係,“我”自甘邊緣卻守住了本分。
邊緣不等於被無視,海蒂有她掩不住的光芒。“古書記載、名人詩句、傳說掌故、當地俚語、時尚新詞,旁徵博引,信手拈來,跳動在綠色的文字行列裡,鮮活、詼諧、豐厚、唯美……”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作家張世奇對《這方熱土:海南熱帶雨林》不吝讚美之詞。
對古今中外素材的自由駕馭,顯示了海蒂作為作家的深厚功力;但我還看到了她藝術的一面和野性的一面。用交響樂的不同樂章來結構全書的章節,除了這最顯眼的藝術表達之外,她在描寫流浪猴時引用了一句Beyond《海闊天空》中的歌詞“原諒我一生放縱不羈愛自由”,又在描寫綠洲牛嶺時提到在西南交大唸書時想轉學四川音樂學院的弟弟為之創作並演唱了歌曲《海韻天堂》,還在描寫黎族、苗族時介紹了《雨打芭蕉》等民歌和唎咧等民族樂器……海蒂竟然把交響樂、搖滾、民歌、創作、器樂等一一打通了!
她野性的一面,僅能在文中找出隻言片語來佐證,比如“以前觀賞美國敢死隊勇闖南美雨林的槍戰片時,我就對原始神秘的熱帶雨林充滿了嚮往”,比如“修煉‘吸功大法’和‘金剛不壞神功’的天池怪俠,是金大俠筆下橫掃武林的角色”,比如“在獸類中,我最喜歡明星物種兼旗艦物種:豹……一提到它們,我都有點小激動”……這就夠了,足以把海蒂的野性與颯爽給勾勒出來了。
於是,儘管海蒂是內斂的、自我邊緣的,但她的藝術才情和野性卻側漏了,這與張揚著野性之美的熱帶雨林,與躍動著“天堂海韻”的海角天涯,因氣質的完全吻合而達到了共鳴、共振。海蒂與《這方熱土:海南熱帶雨林》,亦從美麗相遇變成了彼此成就。
書名:《這方熱土:海南熱帶雨林》
作者:楊海蒂
出版社:中國林業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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