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網上流傳過一篇文章，記得標題大概是類似：“我要費多大的力氣，才能跟你們坐在一起喝咖啡”。陳莉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我”。
第一次見陳莉的時候，是在我前單位的會議室，她買了房，委託我們給她驗房，單位讓我去做。那次會面，陳莉給我的第一感覺是“穩重，幹練，不說多餘的話，但也有問必答”，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優點，畢竟喜歡“兜圈子”講什麼“言外之意”並且引以為傲的人太多了，而陳莉是能好好說話的那種，又不顯得生硬呆板，十分難得。
驗房那天，因為賣家遲了大到，我和她才有機會，坐在小區門口的咖啡館，簡單分享各自的人生。
陳莉是80後，出生在華東一個農村，家裡三個女兒，一個兒子。陳莉說她剛剛記事，母親就懷了第二胎，有人說像是兒子，家裡人都非常開心，而且又不算超生（因為第一胎陳莉是女兒，當時第一胎是女兒的話能生第二胎）。可生出來還是女兒，當時陳莉父親就想送人，被奶奶攔住了，奶奶說還能養就養，一口飯的事兒，還能幹活，還能嫁人。於是，陳莉和妹妹從小就幫家裡幹活。他們家的田地不算少，父母忙種地忙收割，她們姐妹還要燒全家人的飯，農村的活兒沒有她不會幹的，父母忙的時候帶著她們也忙，父母不忙的時候她們還要讀書，和父母唯一的溝通就是被打罵。
妹妹出生一年後，母親又懷孕了，還是女兒，這一次父親沒有遲疑，把孩子直接從母親懷裡搶走，送給了別人。外婆跟著父親的步子去追，等追到的時候那家人要錢，外婆就把自己的嫁妝，一枚金戒指賣了，第二天把孩子抱了回來，說她來養。
養到七八歲，陳莉的舅舅生了兒子，要外婆來帶，外婆只能把小妹妹送回了陳莉家，孩子和父母不親，和姐姐哥哥也不親，不說話也不叫人，就會哭鬧要找外婆，父親就打她，她就跑。小孩子也跑不遠，每次跑了都能被陳莉的母親給回來。父母讓她幹活，她幹得不好，又是打。她跑回外婆家，外婆也只能抹著淚把她送回來，等外婆走了，還是打。父親說她“養不熟”，又把她帶走了，這次她沒有回來。外婆去找，也沒有找到，問父親去哪兒了，她也不說，總之，這個小妹妹就這樣消失了。
幾年後，一家人等來了盼望中的兒子。在那個地方，似乎沒有一家人不期盼兒子。於是這個弟弟，也和村裡其他家人的男孩子一樣，什麼活都不用幹，父母還是當成寶貝。於是，照顧這個兒子，不只是陳莉父母的頭等大事，也成了陳莉和妹妹的活，她們除了需要帶弟弟，還要目睹父母和弟弟的親暱，對自己的打罵與蔑視，以及無休止的勞作。
陳莉的童年，是天不亮就起來幹活，上學，放學幹活中度過的，但在大人都累得躺下就睡著的時候，她這樣一個同樣累得不行的小女孩，還會堅持著看書複習，即便如此，她盡全力勉強考到了鎮上的普通高中。可畢竟基礎不牢固，很快她的成績就排到了倒數。父母說：“既然成績那麼差，別勉強唸書了，反正初中也畢業了，回來結婚，以後你弟弟也要結婚了，需要錢的。”陳莉說，她爸媽就是這麼直接地說出來了，並且是從小說到大。在他們那裡，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習以為常且宣之於口的：生女兒可以幹活，結婚能收錢給兒子。而寶貝兒子，不用幹活，長大了結婚生子就能傳宗接代。陳莉和妹妹從小就是一邊幹活一邊唸書一邊聽著這樣的話長大。
陳莉不甘心如此，她拼命唸書學習，終於把成績趕了上去，高考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專。父母把她的錄取通知書藏了起來，不讓她去，她偷了出來，離開了家。
她妹妹就沒有這麼好運，初中畢業之後就被父母安排了一個廠打工，廠裡包吃住，每個月工資全部直接被父母拿走，他們依然很坦白，要給弟弟結婚，還要給她攢嫁妝，沒幾年就嫁給了父母介紹的一個物件，據說人很老實，家裡的地馬上就要被徵收了，但後來陳莉才知道，這個人說是初中畢業但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也沒有工作，要說唯一的優點，就是公公婆婆還算疼她，兩口子吵架的時候都幫著媳婦。
弟弟不喜歡唸書，流連網咖，但父母覺得他人特別聰明，反正男孩子嘛，調皮不用心是正常的，如果收心用心能上清華北大，於是花錢送他上了民辦學校。陳莉聽說之後很震驚，因為她一直以為家裡就真的很窮，因為父母從小就跟她和妹妹講，家裡就是很窮，所有錢都要留給弟弟結婚。可這個弟弟初中畢業之後就不想念書了，跟著舅舅學修車，學了一個月又跑了，還是在網咖裡抓到他的。之後就想出去打工，進了廠不到三個月又嫌太辛苦跑了，借錢和“兄弟”一起開網咖，這次倒是幹了比較久，不過是賠了幾年錢，最後還是隻能關門。
父母想著這不是辦法呀，就給他在鎮上買了房子讓他結婚，說男人成家後就好了，結婚生子就定性了。之後弟弟就結婚了，對方也是一個家裡有弟弟的女孩兒，條件和陳莉家差不多，很快也有了兒子。
可陳莉除了妹妹結婚的時候回去過一次，之後弟弟結婚、侄兒出生她都沒有回去過。父母說就當沒有她這個女兒，因為她沒有在弟弟結婚之前嫁出去，也不肯給家裡錢，屬於“沒良心，白眼狼，賠錢貨。”
陳莉中間也想回去看看，但她妹妹跟她說：姐你別回來了，出去就出去了，在外面好好生活。
最終，陳莉在這個城市裡慢慢站穩了腳跟，貸款買了一套小的二手房，房子很老了，面積五十多方，陳莉很欣喜，我也很為她高興。
太陽底下無新事，但有些舊事必須追究，更不應再發生。希望早日鎖開鏈斷，善惡有報。
今天的故事就到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