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怕這狗咬你?”
“不怕,這狗跟我好。”
“那你願意不願意跟我回去,天天跟這狗玩?”
《大宅門》裡,二奶奶一眼相中了抱著狗的香秀,一番對話下來便要將香秀帶回白府。
誰知香秀倔得很,對著二奶奶丟下一句不願意後,撒腿就跑開了。跟著她一起跑開的,還有被二奶奶放在心尖上寵愛的狗。
看到這一幕的二奶奶,那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拉著身邊管家,讓去問問這是誰家的丫頭,她要了。
2001年,由郭寶昌編寫執導的《大宅門》,奪得了年度收視冠軍。
劇裡個性倔蠻、為人清冷高傲的香秀,正是以郭寶昌的養母郭榕為原型創作出來的。
劇裡,香秀因為被二奶奶帶回白府,後來成為了七老爺白景琦的正房太太。
而真實的郭榕,一生的際遇幾乎和劇裡的香秀一模一樣的。
劇裡的香秀成了白家的正房太太,而劇外的郭榕則成了樂家的正房太太。
也正是因為郭榕走到了樂家女主人的位置上,這才讓郭寶昌有了成為樂家一份子的機緣。
郭寶昌原本出生在一個貧困家庭,幼年喪父之後,便被母親以80大洋賣到了河北沙城火車站站長吳家。
但不久,他又被三姨給接了回來。
倒不是因為三姨疼他才將他給接了回來,而是幼年的郭寶昌很是機靈可愛。
三姨覺得,這樣一個孩子只賣80大洋,太虧了些。
年幼的孩童,本該無憂快樂。但就因為貧困,只能像個物件一樣,一次次地被人賣出去換錢。
1942年,郭寶昌又被以200大洋的價格賣給了北京首富同仁堂樂家。
這一次,年幼的郭寶昌被安穩地留下了,而他的人生也因此徹底被改變。
郭榕和郭寶昌一樣,都是貧困家庭出身。
被帶回樂家之後,因為極其得老太太寵愛,平時一應穿戴都比其他丫頭要好得多。
身為一等貼身丫頭的郭榕,除了抱養老太太最喜歡的狗之外,便不需要再忙活其他的事物。
這樣的特殊待遇,在那時的一些大家族裡面的丫頭,沒有幾個可以享受到。
這讓原本就高傲的郭榕,心氣也比一般人都要高出許多。
《大宅門》裡,香秀的桀驁和清冷,令白景琦不由自主地愛上了她。但深知白景琦情史豐富的香秀,總是不緊不慢地吊著白景琦。
聰明的香秀,就像釣魚者一樣,放夠了線,見魚兒咬定了魚餌之後,才緩緩開始收線。
她告訴白景琦,她不做小妾。要是真想娶她,那就只能娶她當正房太太。
一個丫頭,即便平日裡過得再體面,也始終帶著個丫頭的身份。
這樣的要求,自然也是白景琦破天荒頭一次聽到的。
但拿捏住了白景琦心思的香秀,對白景琦不可謂不是瞭解透徹的。不然,她又豈會說出這些夠趕跑她幾百次的話。
果然,敢作敢為的白景琦,驚訝之外最終娶了香秀做正房。
一個丫頭,憑著敢想敢做和敢為,一路走到了白家正房太太的位置。這是劇裡香秀的事,也是現實裡郭榕的事。
劇裡白景琦的原型,正是樂家四老爺樂鏡宇。嫁給樂鏡宇時,郭榕年僅26歲,正是花朵燦爛綻放的年紀。
但此時的樂鏡宇,已是70歲的高齡了,所以,郭榕是不會有子嗣的。
大家族裡,沒有子嗣,到最後便不會有繼承權。為了偌大的家產不旁落他人,郭榕決定收養一個孩子。
郭寶昌的到來,正是緣於這樣的起因。
在正式來到樂家之前,郭寶昌是被養在郭家的。年幼的孩童,記憶尚且還不夠深刻,記不得那麼多的事。
在郭榕母親死後,郭寶昌便被接到了樂家。為了讓郭寶昌以為自己就是自己親生,安安穩穩呆在自己身邊。
郭榕開始仔細叮囑身邊的人,讓他們幫忙一起騙郭寶昌。
小孩子,尤其是還不記得多少事情的小孩子,一般只要是對他好的,別人說什麼他就會信什麼。
雖然是收養的別家的孩子,但郭榕對郭寶昌,始終視如己出,仔細呵護。
但這一切,卻在多年以後,變成了碎影。
為了將郭寶昌培養成樂家真正的接班人,郭榕對他的教育用心且別樣。
別人家,都是唯恐孩子學壞,對一切容易帶壞孩子的事物都是避之不及。
但郭榕不一樣,她不但不怕郭寶昌小小年紀就學壞,還特地教他去學習那些新奇的事物。
郭榕以一種快進式教育,讓小小年紀的郭寶昌開始接觸一個成年“男人”的生活作風。
她告訴郭寶昌,說你跟普通的少年是不一樣的,你以後是要做大事的人。
這個有想法且有魄力的女人,以一己之力走到了大家族正房太太的位置,其心力心智都是極其厲害的。
而郭榕別樣的教育無疑是成功的,郭寶昌的做事風格和個性,越來越像樂鏡宇。
而樂鏡宇也越來越喜歡自己的這個養子。
父子倆經常把酒言歡,或許是上了年紀的都喜歡回憶往事。每每相處,樂鏡宇都喜歡拉著郭寶昌說自己以前的事。
正是因為如此,這才有了後來郭寶昌創作《大宅門》的靈感。
樂家生活的時代,樂鏡宇自己的人生,還有樂家大宅裡的日落晨起。這些都是最初《大宅門》創作的起源。
雖然郭寶昌在郭榕的教育下,越來越像一個大家少爺。但到底是年紀尚小,還是容易不受拘束。
因為喜歡聽曲兒,郭寶昌開始逃學,他瞞過老師和父母,逃學逃的成績一落千丈。
等學校通知只能讓他留級的時候,郭榕才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
內心雖然痛苦於郭寶昌對她一番心意的辜負,但郭榕知道,這是教育兒子最好的機會了。
逃課看戲聽曲,導致留級,郭寶昌深知自己難逃責罰。然而郭榕不但沒有責罰他,甚至連罵都沒有罵他。
面目慈愛的郭榕,只是摸了摸郭寶昌的頭,告訴他,留級就留級,沒什麼要緊的,來年再升就是了。
這讓本就愧疚的郭寶昌,更是無地自容。自此,他發奮努力,決心不再辜負母親對他的期望。
本就聰明的郭寶昌,很快就將丟下的功課拾補了起來。
後來,他對功課這塊,一直都很努力。
郭寶昌的努力,為自己日後的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但也是因為這創作,讓他和郭榕生出了間隙。
自從來到樂家,郭寶昌和郭榕的關係一直都很融洽。郭榕傾盡心力教育,慈愛之心純然肺腑,而郭寶昌聰明伶俐且也是孝順。
所以,當《大浪淘沙》也就是《大宅門》的前身,被郭寶昌伏案寫出來時。
因為內容引起郭榕不悅,即使再不情願再不捨得,郭寶昌也還是盡數將其焚燬。
自小被戲文薰陶,再加上樂鏡宇說給郭寶昌的那些故事,讓郭寶昌靈感大增,決心以樂家為原型來創作。
《大浪淘沙》裡,他原稿寫的都是樂家曾經發生過的真實事件。包括母親郭榕在內的事情,他都是照實際書寫的。
對於個性本就高傲的郭榕來說,她的出身和在樂家的起初都是私事。
女子的私事是不能被宣揚的,這是郭榕骨子裡的根深蒂固的思想,她是不願自己在日後成為別人討論的中心點。
所以,當無意中發現郭寶昌的書稿之後,她執意讓郭寶昌將其燒燬。
其實,這其中除了她不喜歡郭寶昌將自己寫出之外,更不悅的是郭寶昌筆下樂鏡宇的形象。
世界有時候不是非黑即白的,雖然樂鏡宇生性不羈且過度放縱,但郭榕內心是真心愛護這個男人的。
一個是不願多做解釋的兒子,一個是高傲到倔強不通的母親,這兩人之間,註定會因此而產生裂縫。
在本來就因為毀稿事件而關係僵硬並未得到絲毫緩和的時候,郭寶昌又知道了自己原來是養子的事實。
這樣的境況讓郭寶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在同郭榕的相處中越發的尷尬了起來。
人與人的情感,自古以來都是一段極其微妙的關係。一旦有了裂縫,如果不及時修補和緩和,那麼之後便只會越來越深。
郭榕和郭寶昌這對母子便是這樣。
在郭榕心裡,郭寶昌來到樂家來,他們夫婦從未苛待不說,反而是視如己出的疼愛。
他們這樣待他,郭寶昌卻在書裡將他們如此描述,就是恩將仇報了。
所以,郭榕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忽略心裡這點介意。
她不懂什麼文學創作,她只知道,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既然過去了,就不該被記錄,被翻看討論。
郭榕是封建教育下獨特的女子,但就是這獨特的女子,也無法逃開思想中的禁錮。
《大宅門》和《紅樓夢》一樣,記錄的都是活生生的歷史。
他們被用心創作,被搬上熒幕,為的就是給後人還原一份歷史的“真實感”。
後來,郭寶昌在田風的力薦下,考入北京電影學院。在北京電影學習期間,在恩師的鼓勵之下,郭寶昌再次動筆寫作《大浪淘沙》。
但所謂好事總要多磨,郭寶昌的創作再一次遭到了打擊。而這一次,得知訊息的郭榕徹底怒了。
她覺得自己養的這個兒子,越大越知道跟她作對。若聽她的,不再動筆寫這東西,又豈會有今日這場遭遇。
書稿盡數被毀不說,連學都不能好好再去上。
郭榕甚至都覺得郭寶昌是活該,她不理解,為什麼都鬧成這樣了,郭寶昌還不放棄寫這宅子裡的事。
可到底是自己養了多年的兒子,郭榕心裡縱然怨他,卻還是開始擔心起郭寶昌的安危來。
因為思念郭寶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郭榕總是哭個不停,以至於眼睛到後來都生出了問題。
但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做了郭榕那麼多年的兒子,郭寶昌骨子裡的倔和傲一點都不輸母親郭榕。
天之驕子一朝入地,其中的難,在郭寶昌曾試圖自殺中可見一斑。
但幸運的是,郭寶昌最終熬了過來。經歷了這麼多的磨難,郭寶昌想要將故事寫下去的心就更堅定了。
《大宅門》的誕生,是郭寶昌磨難裡開出的花。
就在郭寶昌身在艱苦環境中,用心書寫筆下的人物時,他收到了一封特殊來信。
收信人的名字是郭寶昌被賣之前的名字。
時隔多年,這還是郭寶昌在知道身世之後,第一次有人以這個名字給自己寄來信件。
他猶豫著打開了之後,發現是自己的大哥寫來的信。信上說,倘若是弟弟,就請回信一封。
就是這樣一封信的出現,讓郭寶昌和郭榕母子後來的關係再也難以癒合。
收到信件的郭寶昌邀請哥哥前來相見,之後因為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就想跟著哥哥一同回到曾經的家裡看看。
因為沒有小時的記憶,郭寶昌特別想知道,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就這樣,他費盡心思請假回了家。然後來到郭榕面前,將他想跟大哥回去看看生母的打算告訴了郭榕。
母子雖然親近,但多年隔閡,如今都已不願向對方直接袒露心扉。
養育郭寶昌多年,郭榕用心費力,想著能彌補些許血緣關係上的欠缺。可如今,孩子養大了,卻堪堪跑到自己面前說要回去看望生母。
這怎麼能不讓郭榕寒心,她嘴上說著,那是你生母,你理應回去看看她。可心裡,其實並不想郭寶昌去。
而郭寶昌並未察覺出母親郭榕的異樣,他辭別了郭榕之後,便跟著大哥一起走了。
郭寶昌原本只是好奇自己曾經生活過的環境,如果他知道,他這份好奇最終會將母子倆的關係推向深淵,或許他會有別的選擇。
女性的心思本來就重,而郭榕,守寡多年且又已是年邁,心思就更重了許多。
郭寶昌離開後,郭榕將自己關在屋子裡,她想的都是那些不好的事情。
生與不生就是不一樣,她和樂家如此待他,臨了了,心裡唸的還是他生母。
阻隔在母子心頭多年的事,就像找到了出口的呼吸一樣,一股腦的全被郭榕想了起來。
郭榕的一生,不算很是順遂,她也吃過苦,受過難,也曾被毆打辱罵。見著郭寶昌這樣待她,她就覺得自己是養了個白眼狼。
郭榕逝世的時候,身邊守著的人並不是郭寶昌,而是郭寶昌的三姨,她臨走前就對著郭寶昌的三姨說了三個字,那就是“無牽掛”。
而也正是母親留下的這三個字,郭寶昌才知道,母親即便是怨他,心裡卻還是牽掛著他的。
因為如果真的什麼都不牽掛的話,那就什麼都不會說,而郭榕這麼說,其實不過是想氣郭寶昌而已。
當時從生母家回來之後,郭寶昌就發現了母親的不對勁。郭榕的指桑罵槐,更是讓郭寶昌心知母親對他這趟出行的不悅。
那時,郭寶昌特別想告訴郭榕,他真的只是回去看了一趟,他不喜歡他的生母,他心裡愛的是她這個養母啊。
可郭寶昌不是個善於表達的人,而且因為母子倆多次的意見分歧和書稿事件,且不是一句兩句可以緩和的了的。
就這樣,兩個心裡明明都是牽掛著對方的人,因為一次次的誤會,最終沒能好好的解開心裡的結。
在《大宅門》的開場鏡頭裡,書畫著一個跪在門口懺悔的人。郭寶昌說,那是他給自己留的位置。
作為一部攜帶著歷史氣息的劇集,《大宅門》是郭寶昌給後人的留存的一份瑰寶。
可作為郭榕的兒子,郭寶昌將《大宅門》呈現在世人眼前,始終是辜負了郭榕的期待。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為了郭寶昌能夠成才,郭榕一生付出了很多,她心裡是疼愛這個孩子。只是造化弄人,誤會始終橫亙在他們之間。
然而,郭榕並沒有錯養郭寶昌,在郭寶昌的心裡,他只有郭榕這一個母親。
對於郭寶昌來說,歷史的文化傳承是真,愛母親也是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