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 宴
文/寧游標
己亥年,一進臘月門,我就告訴弟弟今年要回家陪父親過年。
在鄉下,過年是很盛大的事。
臘月二十九的上午我和妻子就回到了鄉下。走向弟弟兩年前翻修過的新屋,感到這個年的氣氛很濃,他早已在堂屋門前的牆簷上懸掛著四個大紅燈籠,大門兩側貼著“舊桃換新符”的春聯,彷彿春晚的舞臺,鮮豔的紅色令屋前閃耀著年的喜慶。
弟弟邊把我們迎進屋去,邊對我說今年的年不同,要讓大家吃好,一定會把積攢了一年的好東西,諸如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都拿出來,讓一家人大快朵頤。我說這樣太破費,他說春耕夏鋤,秋收冬藏,鋪張一點冇關係,也算是善待自己。
凳還沒坐熱,弟弟喊我一起走向堂弟家,一路上,他的臉龐一直泛起得意的神色。我們從側門拐進堂屋後的豬圈邊,看到豬圈右邊角落裡躺著一頭身上長著黑白花斑的香豬。這頭豬是年初從集市上買回來的,為的就是過年嗷嗷地宰了,讓一家人吃起來油而不膩、溢著淡淡香味的香豬肉好好過癮。那一年買回豬仔,弟媳做飯炒菜下料特意猛點,經常半鍋米飯和油膩的剩菜天天成為香豬的佳餚。
臘月,家家戶戶都要自家殺過年豬,弟弟家也傳承著這個傳統。下午,村裡的屠宰員來了,大家七手八腳忙碌了兩個多小時,香豬肉和豬雜便擺在堂屋鋪著的門板上。弟弟那雙油膩的手又是掀來又是翻,盤點著,看著還冒著熱氣的那堆曾經消化剩飯剩菜的器官即將被人的器官消化,腹語說可做幾個好菜。接著他的眼睛又盯著那些帶著溫度分成四大塊的豬肉,以及失去了溫度被剁成兩分的豬腦殼,盤算著能弄出幾個菜來。
過年,飯桌上有一道菜是必不可少的,那便是魚,或清蒸,或紅燒,或油炸,或水煮,有魚,則意味著“年年有餘”。今年的魚,是弟弟自己家放養在魚塘的魚。前兩天,他帶著侄兒抬著抽水機把魚塘的水抽乾,塘底只有半米深的濁水時,那些受驚的草魚、鰱魚、鯉魚亂作一團,水花四濺,像爆米花在拼命地翻騰,乳白色的肚皮時而在不深的水面顯露。
撈上來的魚用尼籠袋裝著,為了不走膽影響魚的鮮美,侄子騎上摩托車快速送回家倒在一個深一米左右的黃桶裡,加上清水讓魚先行漱漱口和腸道,把泥巴和吸進肚內的沉積物慢慢吐出。乾淨後,在屋前的自來水龍頭下襬一塊砧板,用剛剛磨得鋒利的菜刀去魚鱗,掏鰭巴,再一條一條地剖開。掏完鰭巴將魚提起來,舀勺清水灌進魚嘴,血水和泥巴順著鰭巴處流出來。然後一塊一塊地剁好,魚頭剖成兩半,一起放在一個鐵盆裡,拿一把食鹽將魚塊和魚頭擦拭一遍,待鹽慢慢浸入魚肉之中,鮮美的魚才會不失味和鮮。
老父親從小就喜歡吃油炸魚。弟媳在灶上架好鐵鍋,灶膛的火燒得旺旺的,待鐵鍋內的水分蒸乾,再倒上年內新榨的香油。油燒開後,把魚塊輕輕地丟到油鍋內文火慢炸,當魚塊不斷翻動變成黃色時撈出,倒出鍋內多餘的香油,放入蒜、辣椒等佐料爆炒一會,再把撈出來的魚塊放進鍋,快速翻炒幾遍,剎那間,辣椒、魚、蒜濃濃的香氣漫溢開來,令人垂涎欲滴。
準備好的兩條鯉魚用來清蒸,放點薑絲,豆豉即可,喜歡這種做法的小孩子可以把刺輕鬆地挑出來,一飽口福。蒸魚是用那種小型蒸籠,當鯉魚在適當的時間裡經受高溫的蒸煮後,那彌散的熱氣像屋前蘭河上的晨霧時,便完成了這道佳餚的製作。
生活越來越好的鄉里人,過年,少不了殺雞宰羊。雞是放養的,每天啄食稻穀,紅薯和青草,肉嫩皮細,吃起來有種像蜜水一樣令人回味的味道。羊也是自家餵養的,品種為本地山羊,毛髮棕色和黑色,兩隻長長的角稍稍彎曲,在弟媳當做香豬一樣整天用大米,穀糠,菜葉,紅薯精心餵養後,十分的肥壯。
吃羊肉,可以抵禦寒氣。不知得到誰的真傳,為了剔除羊肉的羶腥味,殺羊前,弟弟給羊灌了一些用草根浸泡的藥水。
羊肉或燉或煮或火鍋,不管哪種方式,有原汁原味的羊肉湯為上乘。弟弟殺了羊的那天晚上就用文火燉了一宵的羊湯,色如牛奶,其味鮮美。要想羊肉的滋味自始至終那般純正,弟弟主張用火鍋。置在方桌中央的老式火鍋,木炭燃燒後扯著藍色的火焰,“吱吱”地響著,一縷縷淡淡的煙霧和炭灰從鍋底竄出在空中飛舞,旺盛的火苗映紅了我們的臉,撲鼻的香氣刺激著我們的味蕾,一個個心裡平添了幾分興奮。今日的鍋底為熬了一宵的原湯,裡面放入從網上購買的佐料。弟媳刀功了得,一腳羊肉被切成紙樣的薄片,三分肥,七分瘦,紅白間雜,附帶羊雜,足足有一臉盆。
吃草和熟食長大的羊,其質鮮美香嫩,不膩不羶,我們的心緒滿懷,用筷子夾緊羊肉片在沸湯裡輕輕地涮幾下,撈出後送進嘴裡,滿嘴的羊肉鮮香味在縈繞。丟在鍋裡的羊雜,在羊肉吃完後便可撈上來吃,肉嫩味美,吃一口,滿嘴彌散出濃濃的香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興奮的弟弟神神秘秘地說,“煮羊肉只能放濃香型的高度酒,醬香不宜,黃酒容易串味,啤酒壓不住羊肉味,自家的米酒太寡淡。這個秘方,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這個火鍋羊肉,老父親雖然吃得不多,可吃得高興。
雞,是弟弟自己動手殺的。過年的雞不用炒,著重考慮沒有幾顆牙齒的父親要吃得爛,吃得好,吃得飽。用自家生產的紅薯粉條燉,燉好的雞和粉條透出一家人那份“長呷長有”的期盼。
為了留下一份懸念,弟弟把一份佳餚早早地剁成小塊用保鮮袋裝好放入冰箱中。幾道菜出籠後,他才開始做這道少有的菜餚。這道菜先用高壓鍋燉一會,再倒出瀝乾水,在鍋內倒上油,燒開,再把蒸過的食材倒入鍋內爆炒,加鹽和適量的辣椒、蒜、花椒、水。我湊到灶臺前想看個究竟,十幾分鍾,聞到了香味,就是猜不出來。我琢磨一會,沒有答案,於是拿了雙筷子伸進鍋裡夾了一坨肉放在嘴裡咀嚼後,只感到一股莫名的味美。弟弟還是不想過早地暴露這道美味,用帶笑的雙眼看著我。我故意用手捂著嘴巴,皺著眉頭,面容作個怪狀,搖擺著右手,大聲說,“這是什麼菜一點都不好吃。”弟弟看到我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張著嘴,伸手用勺子舀上一坨肉放入嘴裡,醉酒似的說,“太味美了,天上龍肉,地上驢肉。”
吃臘肉,是我們鄉里人悠久深厚的美食傳統。眾多的臘味,都是鄉里人自己飼養的土豬肉薰成的。每年的臘月上旬,鄉里人就把自己家飼養的肥豬殺了,一塊一塊地剁下來用棕葉串著懸掛在灶膛上方的木樑上,經過旺旺的柴火日積月累的薰烤和自然風乾,這些浸透雨雪風霜天光的臘肉,一片黃亮亮的成色,望上一眼,唾液就在舌頭上打著轉兒。過年時的臘肉,臘豬腳,臘豬小腸,和豬血丸子是絕對不會少的。晚上,一家人像許多年來一樣挨挨擠擠地圍坐在燒著旺火,煮著甜酒、菜餚的灶前,目不轉睛地看著灶臺上的鍋碗瓢盆,一臉燦爛地說著話。一會兒,鐵鍋內咕嘟咕嘟地響著,一陣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透過鄉村裡小雨漫漫的夜晚傳向屋外。
雄雞叫過三遍,我們把老父親接起床,侄子給他爺爺倒水洗臉後,扶到灶前坐等色香味俱佳的佳餚出鍋。沒過多久,天光從窗戶和門縫中透進屋來。這時,各種菜餚都在有條不紊的蒸煮之中。吉時已到,碗筷盤碟盞悉數擺好。為喜慶,侄兒推開堂屋門在廊簷下燃放起鞭炮和煙花來,早年聽爺爺說過,鄉里人過年沒有鞭炮和煙花,就不算真正的過年。我們的煙花響過之後,左鄰右舍也開始吃年夜飯了,一時間,半邊街巷鞭炮齊鳴,煙花沖天,夜空被映得亮亮的。放完鞭炮煙花回到充滿香味和溫暖的屋裡,弟弟站在神龕前模仿過去奶奶在生時過年那樣,燒紙燃香,倒酒舉杯,一杯酒敬天,祈禱來年風調雨順,二杯酒敬地,望來年五穀豐登,三杯酒敬列祖列宗,願先祖護佑我們歲歲平安。
一家人落座後,侄兒把堂屋的所有燈光開啟,只見門頁上貼著美麗的大紅“福”字,十分的博人眼球,屋頂吊著的兩個大紅燈籠,橘紅彩燈閃爍其中,一種火紅的年味充溢並溫暖了屋子的每個角落。我們正沉浸在歡天喜地的氛圍中,滿滿端端一桌好菜已上齊。父親剛想說話,侄孫女群寶立即進入一種目不斜視、心無旁騖的虔誠狀態,舉起拿著筷子的手,聲情並茂地數著,“蛋卷,墨魚肚片湯,驢肉,臘肉,紅薯粉燉雞,米粉肉,魚,年關蘿蔔······”見美味可口的菜餚,互道好胃口的喧囂聲漸趨安靜,一片安逸祥和的氣氛籠罩了整個堂屋。弟弟熟練地把一瓶好酒開啟,首先給老父親倒了一杯,在父親說“開始”的瞬間,喝甜酒的端著碗,喝高度酒的舉著盞,把盞碰杯,歡言笑語。碟中的蛋卷金黃金黃,彷彿一層層融化的月亮。油汪汪的一缽新殺豬骨熬成的老湯裡有切成絲的墨魚和條狀的豬肚浮現。噴香的臘肉蠟黃鋥亮。滋味鮮美的驢肉熱氣騰騰。年關蘿蔔軟軟的,白玉一樣,別有風味。父親用調羹舀起我們給他搛到碗裡的蛋卷緩緩送進口裡,輕輕嚼著,看上去非常的可口美味。
一家人就這樣喝著、吃著、說著、祝福著,喜氣洋洋地享受著前所未有的盛宴,在充滿自然味,人情味的年味中走進新的一年。
選載《雪峰文藝》【2022年第041期●總第145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