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角風談水滸系列第63期：
在《水滸傳》中，武松一向是比較理智的，做事也素來講究冤有頭債有主，很少會濫殺無辜。
但在血濺鴛鴦樓一事上，他卻給張都監府上來了場滿門抄斬，逢人便殺，甚至連府上的丫環都不放過。當然，有句話叫“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但武松這樣做，難免會引發人們的疑問。
武松武藝高強，這毋庸置疑，張都監也是看在眼中的。既然如此，為什麼面對武松的一再表忠心，張都監卻仍然想方設法要除掉他呢？
楊角風談水滸系列第63期：水滸傳：張都監腦袋被驢踢了嗎，面對武松一再表忠心，為什麼要害他？
一、
張都監的官職，是大於施恩父親的，從職責範圍來看，武松這個配來的囚徒，也是歸他管轄！
這一點，在張都監派人來請武松時，施恩親口解釋的：
“這張都監是我父親的上司官，屬他調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
因為施恩這句話，武松才放鬆了警惕，在見到張都監時，又見他對自己相當熱情，還點名讓他當親隨，這讓武松大為感動：
“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墜鐙，伏侍恩相。”
武松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嗎？
是真心的！
武松還是相當講究江湖道義的，你對我好，我就加倍效忠。在陽穀縣伺候縣令時如此，在牢城營替施恩報仇時如此，在張都監府上報答恩相亦如此。
張都監的拉攏工作也做得相當到位，又給做衣服，又給安排住處，還言聽計從，末了還打算把府上最美的丫環玉蘭介紹給他。
正因如此，武松才會在聽到玉蘭喊後院有賊時，急於表現，以報答張都監：
“都監相公如此愛我，又把花枝也似個女兒許我。他後堂內裡有賊，我如何不去救護？”
結果，這一去就上了張都監當了，被當做賊抓了起來，這才有了後來的大鬧飛雲浦和血濺鴛鴦樓。
但疑問也隨之產生，張都監明知武松的武藝高強，又對自己百依百順，為什麼不留下他當自己人，偏要害他，將他拉到對立面呢？
二、
要想解釋清楚這個問題，我們還得從孟州快活林那一片的產業說起。
正常情況下，孟州知府（太守）是管行政、經濟、民生的，而孟州都監是管屯駐、訓練、軍器和差役的。在重文輕武的宋朝，知府是要大都監一級的，一個是文職最高長官，一個是武職最高長官，一般情況下互不干涉。
而快活林這一塊的產業，因為地理位置比較特殊，導致其並未納入知州正常的收稅範圍。這裡也就逐漸發展成了一個大集市，裡面充斥著妓院、酒店、賭坊等等，一些來錢快的行業。
這裡簡直就是避稅的天堂，這也導致南來北往的客商，都喜歡到這裡消費：
“有一座市井，地名喚做快活林。但是山東、河北客商們，都來那裡做買賣。”
為啥叫快活林，還不是因為來這裡能快活嘛！
第一個發現商機的是施恩，既然官府還沒有注意到這裡，那麼這裡就是三不管地帶。於是，他利用牢城營管的身份，召集了一些亡命之徒，跑到這裡開了一家酒肉店，順便將這一帶的商鋪全都管理了起來：
“有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兌坊……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裡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他去趁食。”
施恩之所以能將這個集娛樂、餐飲、住宿於一體的快活林商業街管理起來，一方面是因為他和老爹有官方背景。另一方面，他本人也會點武藝，外加手下一群亡命囚徒，逼著那些商戶繳費。
三、
一開始的時候，施恩確實賺到了錢，按照他自己對武松的說法就是：
“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閒錢，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如此賺錢。”
一個月就能收二三百兩銀子，就這個數，還是施恩刻意修飾以後的數字，真實情況，估計要比這多。
要知道，當初西門慶跟潘金蓮毒死了武大郎，這可是人命官司，而他用於賄賂仵作何九叔的銀子，也才十兩。
武松讓鄆哥幫自己作證時，曾掏出了五兩銀子，鄆哥見到後兩眼放光，有一段內心話：
“這五兩銀子，如何不盤纏得三五個月？便陪侍他吃官司也不妨。”
五兩銀子，對一個兩口之家的鄆哥來講，就能用個三五個月，足可見快活林商業街的油水有多大！
眼看著施恩家又是起高樓，又是添轎子的，跟施恩老爹級別差不多的張團練，眼紅了，一打聽，原來是快活林這一塊產業被他家佔了啊？
張團練跟張都監是拜把子兄弟，他倆為什麼不動用軍方力量，將快活林霸佔呢？
就像《大明王朝1566》中楊金水對李玄說的那句話一樣了，有些事不上稱沒有幾兩重，一旦上了稱，幾千斤都打不住！
為啥？
剛才也講了，這裡是目前知州尚未監管到的地界，老管營和張團練怎麼說也是同事關係，他倆要是明著搞起來，整個孟州官場都要抖一抖。到時候孟州知府（太守）自然就會介入，搞不好快活林就充公了，誰也別想佔便宜。
四、
所以，快活林屬於黑道上的事，張團練和老營管表面上還是和和氣氣的，背地裡卻利用黑道打手較量個你死我活。
剛好，張團練有個心腹打手，外號“蔣門神”，聽名字就知道了，看門的好手：
“那廝姓蔣名忠，有九尺來長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個諢名，叫做蔣門神。那廝不說長大，原來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槍棒，拽拳飛腳，相撲為最。”
快活林這裡畢竟是“三不管”地帶，既然三不管，那在這裡就得順從弱肉強食的法則了。一切都要靠拳頭說話，誰拳頭硬，誰就能掌控快活林，關鍵，你還沒處說理去！
若是蔣門神沒有官方背景，就算有三個，有五個，也早被施恩派人收拾了。關鍵是人家的靠山是張團練，張團練的靠山是張都監，張都監在官職上就大施恩一家一大截了。
所以，一旦施恩靠人數多，來對抗蔣門神，那後果也相當嚴重，畢竟他人再多，別說張都監了，連張團練他也拼不過啊：
“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廝打，他卻有張團練那一班兒正軍。若是鬧將起來，和營中先自折理。有這一點無窮之恨不能報得。”
這也是他派武松單槍匹馬對戰蔣門神的原因所在，只有這樣，才能重奪快活林。
而且，此時的施恩，並沒有想到張團練其實也有靠山，就是張都監，這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不然的話，他自然會提醒武松注意。
五、
等到武松被陷害成賊後，老營管才恍然大悟，對施恩說：
“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買囑張都監，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
這也從側面表明，施恩佔據快活林之後，收了那麼多銀子，並沒有孝敬過張團練，他們並非人家的心腹。不然的話，他倆竟然都不知道，張都監跟張團練是拜把子兄弟。後來還是施恩去賄賂兩院押牢節級，求保全武松性命時，康節級告訴了他真相：
“不瞞兄長說，此一件事，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弟兄……”
正是因為張都監跟張團練這層關係，隱藏地夠深，才使得張都監先拉攏武松，等他放鬆警惕後，再下手的計謀得逞。
蔣門神不過是一個打手，在快活林看場子的，跟後來武松替施恩看場子是同樣的性質：
“這裡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裡居住。”
這麼一個看場子的，能分到的錢，估計連十分之一都不到，大頭都給了張團練和張都監。即使這樣，人家蔣門神短短兩個月，就娶了小妾，過上了幸福的生活，足可見快活林收保護費利潤之豐。
可惜，這麼幸福的日子，卻被武松給攪和了，蔣門神靠單打獨鬥根本戰勝不了武松。要是派軍隊來幹武松，那事情就玩大了，就像我前面講到的那樣，知府必然會介入。一調查，好傢伙，這兩夥人瞞著自己在偷偷發財呢，搞不好這兩窩都被端了。
況且老營管也不是吃素的，官府內也有人脈，張都監在孟州也並非隻手遮天，不然，他在牢房裡就搞死武松了，不至於派人半路再去堵截。
六、
分析到這裡，就回到我們的題目了，武松這麼向張都監表忠心，他為什麼還要害他呢？
很簡單啊，快活林商業街利潤太豐厚了，蔣門神也好、張團練也罷、張都監亦然，一旦嘗過了甜頭，又怎麼可能放棄呢？
如果不想放棄快活林，那麼此時擺在他面前的，就三條路可選：
一是，再找一個高手，能幹得過武松的，派他去快活林幹施恩，就算武松前來幫忙，照幹不誤。
二是，繼續拉攏武松，讓他“棄暗投明”，到時候武松和蔣門神一起找施恩算賬，直接奪回快活林。
三是，幹掉武松，再派蔣門神去錘施恩一頓，重奪快活林！
換做是你，你選哪個？
第一條，想都不用想，若真有這麼一個高人，他們早就用了，根本輪不到蔣門神去看場子。
第二條用腳指頭想想，也是風險極大，畢竟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武松是知恩圖報的。一旦向武松提出這種要求，不僅自己的計謀失去效用，武松萬一不同意，又跑回快活林，後面咋整？
所以，武松跟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體系的，也不屬同一利益集團，根本就沒法重用，你當張團練真缺武松這麼個隨從啊？
張都監的收入來源，很大部分就是靠手下人的孝敬，他們是一個利益共同體。若是真重用了武松，只會寒了這些人的心，到時候自己的統治基礎都動搖了，還怎麼斂財？
哦，你小弟的小弟平時一心為你服務，結果有一天被人打了。而你不僅不替他撐腰，報仇，反而把那個打你小弟的小弟的人收為了心腹。
這樣下去的話，誰還做你的小弟，你的小弟的小弟又何來安全感？
七、
而張團練，實際上完全可以跟施恩和解的，若當初奪了人家快活林之後，帶人慰問，並將收入的40%分給施恩，也就不會出現後面的事情了。
同樣，施恩在武松的幫助下，重奪快活林之後，也給張團練點好處，同樣也沒後面的事了。
顯然，兩撥人都想獨吞快活林，而張團練又搞不過老營管，那麼他就只能求助於張都監。
張都監又不能直接派兵奪快活林，所以只能使手段，既然是武松打了蔣門神，才導致快活林丟了，那就衝武松下手吧。
所以，從一開始，張都監就沒打算重用武松，他一開始定下的策略，就是除掉武松。而要想除掉武松，又不能硬上，只能智取，這才有了先拉攏，後陷害的後續。
事實上，武松剛被判刑，蔣門神就殺回了快活林，再次錘了施恩一頓，揍得他：
“在家將息未起……”
等到武松被髮配的那天，掙扎著前來相送：
“武松看施恩時，又包著頭，絡著手臂。”
看了沒，武松對張都監來講，就是一枚棋子，達到重奪快活林的目的就行了。只是他沒想到，自己那麼賄賂知府，還是沒能判武松死刑，而且在牢房裡也未能搞死他。
這也說明，施恩跟施恩老爹在官府中，也不是白紙一張，也是有一些人脈在裡面的，這也是他們敢對抗張團練的底氣所在。
只是可惜了武松，一身好本領，又死心塌地地報答張都監，卻落得個被人陷害的下場，嗚呼哀哉。
在武松被髮配的當天，施恩為什麼不像魯智深保護林沖一樣，一路隨從，反而帶來兩隻燒鵝，並哭著離開？
關於這個疑問，我們下回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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