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期間,在街頭巧遇久不聯絡的熟人阿全,耐不住他盛情邀約,就順道去他家坐了坐,喝杯茶,順便聊了聊。
一進門,被阿全家氣派的新房吸引住了:
140 坪的大平層,一梯一戶,南北通透。開發商精裝交房,阿全自己配了家電傢俱:
客廳有大理石背景牆,搭配超大螢幕平板電視機,配有按摩椅的全套沙發。
12平米 的大陽臺,安裝了遙控晾衣架,每次升降還得先開燈,才能啟東衣架;
三間臥室連帶客廳、書房,都配了定製櫃子。
全部軟裝,全套下來據說將近 15 萬。
屋內的其他陳設細節就不一一說了,總之都是怎麼貴怎麼來,哪怕是孩子的玩具,也一律全是大品牌。
我和同去的朋友紛紛恭喜阿全發財了!
阿全打著哈哈,跟大家客套。
大家坐在陽臺的角落喝茶,閒談了一會,朋友去樓下抽菸,阿全壓低嗓門,問我能不能借點錢給他應個急?
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忙問他怎麼了?
阿全哀嘆說:我都不知道我還能撐幾天!
他告訴了我他的經濟狀況,聽完後,我也嚇出一身冷汗。
阿全,80 後,今年 38 歲,之前一直做小生意一直賠,後來炒股,目前無業。
阿全的妻子,80 後,今年 38 歲,私企員工,今年因疫情,效益不好,降薪了,目前月薪 6000 不到。
兩人育有兩個兒子,大的 12歲,小的 3歲。家裡有父母幫忙帶孩子。
目前家庭負債情況:
首付借款 40 萬,
房貸 160 萬(本金80 萬,連帶付給銀行的等額利息),月供4400 元左右。
車貸 10萬,月供2000元。
裝修借款10多萬。
目前家庭總負債:總計220萬
家庭總收入: 7 萬。
此外,孩子學費、他們一家六口人的生活費 5 萬。
也就是說,阿全家的收入,勉強夠一家人維持生計。220 萬的外債,拿什麼還?
更可怕的是,這個收入,只是阿全老婆一個人的工資。家裡的其他三個成年人(阿全和他父母),都在家坐等吃喝,靠老婆一個人養活。
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看上去還挺精明的阿全,是怎麼把日子過成這樣的呢?
阿全夫婦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在南方某一線工作 了五年,存了大約20多萬積蓄之後,因為家庭變故,他們一起回到了老家這邊。
阿全是個不甘寂寞的人,總想著一口吃個大胖子,還總認為自己能一夜發財成富翁。
他回到老家,先是跟朋友合夥開了一家小型超市,原本收益還行。可阿全很不滿足,覺得這種小錢賺起來太慢,只做了大半年,就毅然撤了出來。
閒來沒事做。阿全有一個特別能忽悠的朋友,興致勃勃跑來向他推薦專案,建議一起合夥做桌布生意。
大忽悠說現在人們都喜歡綠色環保,桌布以後就是家庭裝修的主流,一定會取代塗料、獨霸天下。
這個專案,阿全考察了很久,認為一定穩賺。於是拿出積蓄一股腦就扎進了裝修市場。
現實遠不是他想象的那麼簡單。
本地人根本不喜歡裝修時用桌布糊牆,感覺這麼做很 LOW。儘管廠家和廣告商鋪天蓋地在當地宣傳桌布的種種好處,可大夥還是很難接受。
阿全和大忽悠堅持了兩年,最終以他本人賠了大概十多萬收場。
為此阿全還和大忽悠鬧翻了,半年多都沒聯絡過。
那時阿全還只有一個孩子,他妻子生怕他繼續瞎折騰,連忙催促他把剩餘的積蓄拿出來,在縣城買了一套 70 平米的小房子。這套房子花了 30 萬,每月月供 2000 塊,還起來很輕鬆。
又過了大半年之後,大忽悠再次出現,攛掇阿全一起搞個快遞點。
阿全又被他描繪的橫財美夢給迷暈了,施施然投資介入。
然而這次雙方合作的結局,是阿全又賠了 5 萬多。他與大忽悠幾乎反目,幾乎不再聯絡。
接下來,阿全斷了做生意的念頭,專心炒股,一炒就是 5 年。期間虧虧賺賺,應該是略有盈餘。阿全漸漸炒成了“財經大 v”,開始代客炒股,自己收點手續費。
期間他因為要送大兒子上學,買了輛十多萬的車,這筆錢是借自家親戚的。至今已經借了 5 年,阿全暫時沒打算還,也還不起,只能賴著。
三年前,阿全的妻子生了個二胎,家裡住不下,就把縣城那套小房賣了,在省城遠郊訂購了一套新房,就是現在這套大平層。
縣城的房子當年只花了 30 萬,如今漲了一倍,可以賣到 60 萬,而大平層的首付也是 60 萬。按理說一進一出,剛好填平。
可這中間有個時間差,縣城房遲遲賣不出去,新房的首付迫在眉睫。
沒辦法,阿全的妻子只好向公司老闆開口,以十年內不能辭職作為擔保,借來了 60 萬應急。
原本說好的,等舊房子一賣掉就還給公司。可兩個月後,房款到手,阿全只是給債主還了 30 萬, 還有30 萬,他是怎麼處置的呢?
他留下10 萬用於還貸、日常花銷,將所剩 的20 萬相繼投入了股市!
這兩年的 A 股,大家都知道的,就是那個德行。可想而知,阿全憑實力賺來的房子錢,最終又憑實力還給了股市。
到了今年春節前夕,20 萬股金已經所剩無幾,又遇到妻子公司減薪,眼看資不抵債,阿全這才慌了,又到處求助。
那個讓阿全賠得哭都哭不出的大忽悠,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他攛掇阿全一起搞線下臨期食品生意:租個門臉房,專門售賣臨近過期的快消商品。
阿全再次動心了。他向我開口借錢,就是想要租門面、裝修、拿貨。初略估算,這一番操作下來,最少也得 30 萬。
問題是,如今疫情不時肆虐,誰還敢做線下實體店?快消品積壓大、週轉慢,沒有一定的實力,怎麼敢染指這一行業?
我不知道怎麼勸說阿全放棄他的執念,為了不害了他,我只能說自己也是手頭拮据,實在沒錢借給他。
阿全苦惱地撓頭。
就在這當兒,阿全的母親從冰箱翻出幾棵蔬菜,用刀剜黴爛的地方。阿全去廚房添水,湊巧看到,一把奪過爛菜扔到垃圾筐,數落他母親說:壞了就不要吃,扔掉!
他母親說:怪可惜的。
阿全嗓門很大:那你為什麼不早早吃了它?現在蔬菜那麼貴,我好容易買來,你就藏在冰箱裡,一直放著不吃,然後壞了再扔掉!
我抬頭看那邊,湊巧被一縷強光刺痛了眼。原來是阿全的大兒子在書房寫作業,大白天開著大燈和檯燈,晃得人眼花。他們全家人就當沒看見似的,習以為常。
阿全的母親在廚房沒翻出什麼東西,就又走到陽臺去翻找。她身後的水龍頭也沒關,白花花的水不停流淌著。
屋裡的其他人似乎都沒聽到,也沒看見。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提醒阿全:水龍頭。
阿全皺眉:我媽經常這樣,不是忘記關水,就是忘記關煤氣。
他大吼了一聲,3歲的小兒子抱著玩具跑向廚房,關了水,一邊嚷嚷:奶奶浪費水!
阿全的母親呵呵笑:嗨喲,我又忘了。
阿全的父親不過 70 來歲,從我們進門起,兩個多小時裡,他一直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吃零食,還不斷催促阿全的母親快點做飯,說他餓了。
我問他:阿叔不出去上班做事了?
他搖頭:年紀大嘍,沒人要。
不等我回答,他自己又說:我們這個年紀,該享福啦。樓上那一家的老頭子,比我還大兩歲,在小區裡打掃衛生,還得負責介紹孫子。我勸他不要乾了,他說閒不住。
我只能默默點頭應和。
阿全的父親滿意地笑,指著屋內的一切向我炫耀:阿全買的新房子,還不錯吧?
我說:阿全有出息,你老人家就安心享福。
他看起來很舒心的樣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被鉅額債務壓得快要崩潰了。
阿全的母親從陽臺翻出了一沓子紙箱子,嘀咕著等過完年拿去賣掉。
阿全嫌棄地說:能賣幾文錢呀?堆在屋子裡礙事。
阿全的大兒子拿著作業走出來讓他過目,一邊說:教練讓明天訓練。
阿全沒接話,而是吩咐他去樓下取拼多多訂的菜。
大兒子走後,阿全給我解釋說他給大兒子報了滑雪班,已經練了兩年了,花的錢沒法說。現在他沒錢,撐不住了,想終止兒子的訓練,還不知怎麼跟他開口。
阿全的小兒子突然哭著要看動畫片,阿全的妻子阻撓無效,只好打開了超大螢幕電視機。
小兒子看的是《三毛流浪記》,一邊問他媽媽:三毛怎麼不吃肉?
阿全的妻子說:沒有肉。
小兒子:他奶奶怎麼不給他做飯?
阿全的妻子說:三毛是孤兒,沒有奶奶,也沒有爸媽。
小兒子舉起一盒牛奶湊到電視機跟前:三毛,你喝不喝?
電視裡的三毛一個勁哭,沒搭理他。小兒子把牛奶摔到地上,一邊嘎嘎笑道:我有爸爸,給我買牛奶!
他爬上沙發,動作熟練地蹦跳到地板上,不偏不倚,恰好踩到那盒牛奶,
牛奶盒子被他一腳踩破,白花花的牛奶噗嗤一下噴出來,灑了一地。
阿全的妻子連抽了十多張紙巾丟到地上,擦拭著地上的奶水,全程沒有批評兒子一句。
阿全的母親嘮叨了一句:浪費!
小兒子朝奶奶大吼:奶奶!你再說我,把你丟到樓底下打掃衛生!
阿全嘿嘿笑,認為兒子這不過是童言無忌。
他朝我一攤手:這麼大的一個家,全靠我撐著。老哥,你幫我想想辦法吧。
我問他:你就不能出去上班嗎?你有多少年沒出去做事了?
阿全說:快十年了,我不是不想上班,主要是上班賺的錢太少,才 8000 塊,根本不夠我的開支。
”可你不上班,連這到手的8000 塊也拿不到呀!”
他說:我還是做買賣吧!現在主要是缺啟動資金。
“阿全,現在大家手裡都緊張,上面都號召讓大家過緊日子,要開源節流,不能賺的不多,還到處浪費。“我嘆氣,不知阿全能否聽懂我的話。
他堅持說:老哥,你相信我,這次一定可以的。
我默默無語,勸說他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只能告辭離開。
阿全的家底一直很薄,他父母當初對他就是窮家富養,導致他不珍惜眼前,做事不計後果,還特別喜歡不切實際的豪賭一把,眼看快四十歲的人了,還在做著一夜暴富的夢。
他直到現在仍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本質和嚴重性。他照樣對自己的孩子窮家富養,明明只是個普通人家,卻非要強行攀比,別人家有的,我得有;別人家沒有的,我還得有。貪圖享受,住豪宅,超前享用與自己經濟能力不匹配的高配置生活,結果就是債臺高築,危機四伏。
超前消費,資不抵債......是如今很多人的普遍問題。還有多少跟阿全一樣的人,被那些號召提前享樂的毒雞湯禍害,大難臨頭還不自知?
他們能力一般,拼的就是一個膽大,毫無抵抗金融風險的能力,卻膽敢超負荷揹負鉅額債務,似乎從沒想過一個殘酷的現實問題:借來的債,總歸還是債啊,終究還還的。要是還不起了,怎麼辦?
時代的一粒灰,落到每個家庭,就是一尊兜頭砸下來的巨石。落到每個人頭上,就是一座搖搖欲墜的險峰,一旦倒塌,能將人碾成粉末。
那座舒適安逸的大平層,阿全他們還能享受多久呢?
阿全的小兒子什麼時候才會明白,他和電視裡的三毛,其實離得並不是不遠?
